再一次踏上这条开阔而昏暗的暗红色走道,他突然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。
年幼茫然时,是此路;年轻向往时,是此路;称霸顶峰时,是此路;如今,还是此路。
路至尽头,是那片熟悉的黑暗。
他顿了顿,跨了进去。
[啊,久违了。]
[何需言久违?尔不是一直透过杀劫看着吾吗?]
[至少在现实世界,久违了。讲吧,是什么让汝专门来到吾面前呢?汝是不是更应该想法子去收拾残局?]
[尔认为,这个残局能够收拾吗?]
[吾拭目以待汝之表现喽。]
[那么,尔认为,吾会如何收拾?]
[汝不是已和毗多结盟?]
[是吗?]他的唇边露出了丝笑容,道:[尔认为,吾有必要收拾这个残局?]
[不然如何?汝应该清楚,吾救汝,并不代表吾会助汝!]
[吾清楚。是以,吾非为残局而来。]
鸠槃神子化出杀劫,御剑至跟前不动,负手道:[吾来,只是为与尔一谈。]
黑暗中,沉默半晌,响起了低低的笑声:[真有趣。好啊,汝想谈什么?]
[杀劫与尔之关系,尔与魔龙之关系,以及,吾与尔之关系。]
[哦?杀劫不是汝之剑么?吾不就是魔龙么?而汝,汝觉得吾和汝是什么关系?]
神子闭目,道:[传说,上古时期,魔界与人界诸境曾有大战。时逢人界兴盛,魔族却内部失和,数次交锋,魔难挡其辉。重创之下,当代魔君舍命筑下结界,自封魔域,人魔战事得以告终。之后,杀劫现世。]
[不错,然后呢?]
[杀劫告诉了吾一些事情。一些久远的、不为魔知的、关于它旧主的事情。]
[哈!旧主?鸠槃王?]
神子睁开双目,碧眸幽深:[它的旧主是历代魔君。尔不是亦做过它的主人吗?在尔还非是魔龙的年代。]
周围的空气似乎凝结成冰。巨大的压力从四面八方压迫而来,这一刻的黑暗,是如此逼人:[什么意思?吾是魔龙,自吾存在起,吾便是!]
[是吗?最初的魔龙真是尔?或……]神子伸手轻抚杀劫,[是它?]
愤怒。刹那间,空间似在震动,黑暗如潮袭来:[胡说八道!!]
神子不见动作,然而,血色的光辉从杀劫剑身散发出来,迫退了周围的黑暗。
四周突然平静了。隔了很久,那个声音才再度响起:[汝说下去。]
神子负起手,道:[或许,在被魔龙选中成为继承者时,尔觉尔很幸运。看来,尔并未意识到,选中尔之魔龙,非最初之魔龙,而是杀劫上一代旧主,亦是尔之上一代魔君。]
又是一阵很长久的沉默,那个声音才缓缓道:[杀劫与吾之关系,吾与魔龙之关系,汝已谈完;那么汝讲,吾与汝,是何关系?]
[一样是杀劫之主,一样是被魔龙选中,一样是魔界君主,一样开启了异域之战。尔与吾,是何关系,尔觉呢?]
更为长久的沉默。
[鸠槃神子,汝今日,到底为何而来?]
[吾穷极一生,攀登峰顶,今日,也是一样。]
[汝已在顶峰,还要往何去?]
[不,吾不在顶峰。吾所处之位,夹于尔与众魔之间。吾若下,势必没顶;吾若上,则面对尔——魔界万物的天与地!]
[汝想取代吾。真愚蠢!汝不该与吾讲这些!汝只需好好经营汝魔君之地位,终有一日,汝会成为吾之继承者。]
[吾知,但吾并不想取代尔。]
[哦?]
[成为魔龙,便失去自我。如今的魔龙,是种完美、顶峰之魔,尔却不是,且永远不再可能是。尔得到力量,却成为奴隶。魔龙已非最初之魔龙,现在的魔龙比最初之魔龙更完美强大,而它,正是由尔等奴隶成就而出。]
[一派胡言!!!]
[吾是否胡言,尔应该问杀劫。为什么它不断地选择主人?最初之魔龙的心愿是何?是成就力量的继承者?维持峰顶的万年孤寂?]
[汝之臆断很有趣,然而错了!杀劫只是吾之工具,吾之意志,便是它之意志!]
[是吗?好吧,杀劫是什么,并不重要。]
[哈,真讽刺,汝这一生都在追逐权力,现在却来和吾讲,这些不重要?!]
[是的,这些不重要。吾从没有过拥有的欲望,吾只有一观峰顶的好奇心。]
[汝欲至峰顶,吾是峰顶,但汝却不欲继承吾——这根本自相矛盾!]
[吾要攀顶,但吾不愿成为峰顶,这并不矛盾。尔明白也好,不明白也罢,该结束了。]
黑暗中爆发出一阵大笑:[结束?汝凭什么结……]
笑声戛然而止——鸠槃神子化出一朵莲花,佛气与魔气相冲,刹那间雷光闪烁,满目佛华。
[汝疯了!汝想做什么!]
神子不答,凝气于指,以冰霜在空中画出咒符。四面八方的魔气疯狂袭到,眼见神子无法可避,杀劫突泛血光,两股魔气在空间中抗衡,激起层层气浪。
[不……不可能!杀劫怎可能抗吾!!]
[住手!汝如此行为,魔域将会崩溃!!汝之权势、汝之故土、汝之子民,全部毁灭!!]
[汝疯了!汝疯了!!鸠槃神子!汝以为,汝就能逃过九天劫雷之威吗?!]
咆哮声声中,九天劫雷之阵已完成。
神子手托圣莲,将它放入阵眼。
电光火石间,莲花金光大炽,铺天盖地的灼热电流驱散了黑暗。
在被击得粉身碎骨之前,它看到,鸠槃神子露出了笑容。
坦然、明晰、超脱的笑容,胜利者的笑容。
每名魔物都感觉到了那声在黑暗意识深处爆发出来的惨啸。随之而来的是脱力感。
魔域的血色大地与天空被万均雷霆劈开,空间在颤动,城池分崩离析。就连苦、道境的土地都在震动,天际雷光闪烁,如临末日。
天威之下,身在魔域的魔物们一时俱都失神,或盲目逃窜,或张口结舌,脱口而出只有三个字。
——怎么了?
怎么了?
魔境边域。
震荡初起时,九祸正自探望袭灭天来、赦生和吞佛。
事情一发,除了袭灭乃异界之客外,九祸、赦生与吞佛均感到脱力。震荡随之而来,九祸本能将赦生搂入怀,观窗外,血云之中,满是紫雷闪动,电光乍闪间,却是佛气奔涌。
袭灭天来察言观色,觉出这并不是魔界的自然现象,道:“怎么回事?”问出后,他突然想起了什么,脸色一变。
难道,九天劫雷!一步莲华他们竟有如此本事!!
九祸等人并未想到袭灭的心思。吞佛童子缓过气来,微一躬身,道:“吾去查探。”
魔境中城。
银鍠朱武很幸运。雷起时,他并不在魔殿中,而是受命外出联络党羽。
还未出城,雷霆突起,以魔殿为中心炸开,刹那风云变色,土崩地裂,雷光不灭,反而扩散开来,带着致魔于死地的圣气。
强若朱武,也茫然了。
怎么回事?这,这是哪种状况?……不妙,毗多族长、鸠槃魔君、众高位者都还在魔殿中!!
然而,肯定是没救了。魔殿已化为飞烟——千百年来,众魔所争的荣耀之顶峰,连着当今权势最高的魔们,就在刹那间崩溃无形,这一切是多么地没有真实感!
末日。
应该怎么办?欣然等死?还是像下级魔物一样盲目逃窜?
不!那非是银鍠之血的归处!!
银鍠朱武燃起全部功体,逆着奔逃的魔物,化光向圣雷奔腾处而去。
苦境前线。
赦道扭曲了。越小、越淡,似立刻就会消失掉。
这让魔们不知所措。旱魃等一干上位者站在赦道前,亦是相顾茫然。战神立得与他们很远,紧盯赦道,却没有什么表情。
待到派回魔界的探子与逃难的魔物一起涌出来,众魔得知魔界情况后,大惊失色。
旱魃转身便往魔界而去,被左右拦下。
冥见与鬼知道:“旱魃主上不能回去。若有三长两短,前线怎办?”
这确实是左右为难之局。众魔商议不休。唯战神一句话也不讲,默默走到赦道前,脸色苍白得吓人。
——中城已毁,魔殿灰飞烟灭,没有生还者。
——魔君?听、听说,魔君确实回到中城了,可、可是不知天灾时,在不在魔殿中……
战神闭目,深深吸了一口气,终于丢开了最后想保留的骄傲,抬步往魔界而去。
魔境边域。
“怎么可能。”九祸踱了几步,又复道,“怎么可能呢?魔君,毗多他们全死了?朱武呢?”
“不知当时是否在魔殿中。”
这个飞来横祸太够份量了。贤明如九祸,一时也茫然不知所措了。定定神,思考半晌,道:“吾得去一观。”
袭灭天来较清醒一些,道:“先不忙,如今群龙无首,女后宜先设法安抚四方,吾代女后前去。”
九祸沉吟,毕竟无法尽信袭灭,有些举棋不定。
袭灭又道:“此次天灾,或与佛门圣器·九天劫雷有关,吾务必要前往一观。”
反正事情都到如此地步了,九祸也不去多想了,道:“既然如此,便有劳了。吾让吞佛童子与你同行,吾随后便到。”
袭灭天来与吞佛童子刚走,又有使者来报。
“鬼部区域整个被雷霆切开;朱武战神与几位魔将牺牲自己,筑就结界,尝试护住鬼部不被雷霆所毁。”
闻讯,九祸背过身,久久不语。半晌,方用出奇平静的语音回道:“吾知道了,退下吧。”
鬼部区域,魔境中城。
结界的光辉笼罩魔土,雷霆渐弱,但依然凌厉,血色的结界已有破碎的痕迹。
鬼部区域已经明显与周围土地分开了,断层缓慢地陷落。战神站中城内,痴痴望着已化做飞灰的魔殿,周围是无数下阶魔物们的哭号。
它们在这里,是因为无法逃出;吾在这里,是因为什么?
‘从今以后,吾将为自己而战,吾发誓,吾将在异境再复吾之荣耀。’——那个时候,吾是真的如此想,也真的以为自己一定做得到。真是想不到啊,斩断思念,只为自己而战,竟是如此困难的事情。
汝弃吾,吾可以恨汝;然而,汝怎么能死了呢?
汝怎能在吾不在时死了呢?
战神没有出声。他侧头倚着朱厭,眼泪像多年前一样无法控制地涌出,一滴一滴,顺着朱厭滑落。他忆起初得朱厭的那个夜晚。
——不,没有谁见到神子死了。神子一定没有死。
战神轻轻抚摸朱厭,低声道:“去,汝一定要找到神子,告诉伊……”
告诉神子什么?千言万语,从何说起?又有哪句话,是一定要讲的呢?战神沉默了。
最终,他什么都没有讲,挥手向天空掷出了朱厭。朱厭泛起光芒,向天边而去。
目送朱厭的红光消失在结界外,战神突然觉得轻松了很多,心情前所未有的平静。他燃起功体,化焰补向结界的裂痕。结界得而坚固。
沉入最终的黑暗之前,他恍惚又回到了那一夜。
那一夜,母亲紧张地将他从睡梦中唤醒,叮嘱他快跑。
这一次,他没有照办。他留了下来,拿起剑,守护在父母身前。
这一次,死的不是父母,而是他。母亲从地上将他扶起来,紧抱在怀中,颤抖着抚摸他的头发。他听到父母叫他傻孩子,泪水滴在他脸上,很温暖。
“本该如此。”
他笑着用最后一口气讲。
袭灭天来与吞佛童子再赶到时,雷霆已渐散。然而,鬼部区域已彻底从四周断裂开,落向混沌不明的空间。
吞佛童子很自然地懵了,道:“怎办?”
本来,他只是抒发一下自己的茫然,没有指望袭灭天来给出答案。但袭灭天来却回答了:“吾能推住断层,但不能持久。你快回报女后,打制锁链,将吾与断层锁在一起,吾便可拉住断层不落,然后,再行想法修补。”
吞佛大惊。惊的倒不是袭灭有这个能耐,而是惊伊居然肯为魔界做如此牺牲,简直是‘仗义’的最高体现。
当然,袭灭的思考角度肯定不是从仗义出发。原因有几,第一、魔界和自己是同条船上的难兄弟;第二、拉上断层,虽失了行动自由,却获得了可指使众魔的筹码。将来修补好了,也是大功一件,必定会提高自己在魔界地位权力。何况——
佛要灭魔,吾偏助魔——你一步莲华有办法劈出断层,吾袭灭天来就有本事拉住断层!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由于一些特别的缘故,此文自十章之后,保留版权。
转载请告诉本人,带来的不便请见谅,谢谢!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